
告别,也是永别父亲
不能说走就走,我得叫父亲心情上有个准备的缓冲时间。第一次说,我不说走,说该回学校了。父亲毫不考虑说:多住几天。到了非走不可时,晚上我说明天我该走了。父亲说再住两天。明天陆寨两台戏(农民灾年许下的愿,酬神还愿)你去看戏,我赶集买点茄子,回来用油炸一炸,你看看戏吃了油炸茄子,后天走,中不中?带着商量的口气。后来我回忆那是乞求儿子的口气。可怜慈父心,为了叫儿子去看戏,为了能叫儿子吃一次油炸茄子而煞费苦心。我真后悔没有看戏,没有吃父亲的油炸茄子,而遗憾终生。我相信父亲同样为我没有吃上那餐油炸茄子而遗憾终生,三年多后他就与世长辞了。
我说害病住院耽误了一个机械训练班,这个校尉研究班再不能耽误了,这是学历和资格,出学校有用处。时间我算好的,回来时和灵宝那个同学约好的,他在灵宝家里等我,这两天他该在家里等我了。还有六婶拿双布鞋叫我给六叔带去,说说家里情形,叫他放心不要乱跑。我到同学家里停两天,和同学回他的部队去看看六叔,就得赶回学校,没有多的时间。好吧,走就走吧!反正是要走的,爹不耽误你的事。
一家人还有邻居近族送我到村边,我牵着儿子,爹叫他们都回去,大家回去了,妻在后边站着没动,我把儿子交给她,她满脸是泪,嘴动一动想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,这可这的是妻子送郎上战场。父亲说:宗他娘,你把宗也带回去吧!我送送他。妻子拉着儿子,泪眼看着我苦情难诉。是小声说:回去吧!明年我再回来。她牙齿咬着下唇,嘴闭得紧紧的,默默的点点头。
我和父亲无言的并排走着,几次要他不再送,他都说:走吧,再走走。走到双里碑,父亲停下,前后都看不到一个行人。父亲看着我,我也看着父亲,他面部在抽动,话没出口已是老泪纵横。我也在无声的流泪。我没劝父亲,心想:母亲死时父亲都没在我们兄弟姐妹面前流过眼泪,总是安慰和劝说,忍不住时他也是背过面揩去强忍眼泪,可想眼前父亲心中是什么滋味。所以他连他的小孙儿也都不让跟来。
父亲慢慢的平静之后喊着我的乳名:春长,这一走我这一辈子怕再也看不到你了。我大吃一惊父亲怎么这样的想法?我说:爹,灾荒年都过来了,你身体挺好的,我虽然害过两次大病也都医好了,灾荒年我没有挨饿受罪,我回学校再用半年时间读个研究班,明年春天毕业分配,要是留在学校里,年年我都回来看你。或者我给你寄钱回来作路费你去看我,我陪你游游西安,就是分到部队上,驻防时我也有时间回来看你。爹根本就不管我说的话,苦笑了一下说:记住爹的话,不论你走到哪里,也不论你干什么事情都要凭良心,千万不要作亏心昧良心的事。我说:儿子永远都记住爹的话,请爹放心。
父亲说:再去看看你姐姐,走吧!我不送你了。我说:我晚上住在姐姐家里,明天走禹线、登封,两天多点就到洛阳了,那边坐火车,到学校我就写信回来,爹不用操我的心。当我走到拐弯处回头望见父亲一动不动的望着我。我大声喊:爹-你回去吧,声音拖的长长的,向他挥挥手,爹也举起手表示听到了,手一摆一摆的示意叫我走。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望见父亲的身影。悲哉,四年后看到的则是他长眠之处的坟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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